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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则 错过夏天的向日葵

时间:2017-08-08 17:12:38来源:美作文点击:作文字数:

初见吴宇,是在外国语学院念大一时。

彼时,校园里种了很多法国梧桐,春天,梧桐树生出许多嫩嫩的叶子,光下透明的碧。洛常常坐在梧桐树下背英语单词。

18岁的洛,黑黑的、胖胖的、肉乎的手背上有一些浅浅的窝。她常常觉得自己像一只笨拙的巧克力冰激凌,有时候,她真希望身上的脂肪能像冰激凌一样融掉。

因为这些,洛的心一直是灰色的。她穿着玄色的衣服,像角落里一片不为人见的树叶,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自尊。

夏天,系辅导员倡议同学们去残障学校做义工,洛是不愿意去的。她想,那应该是帅气的男孩和漂亮的女孩们做的事情啊,自己是那样平凡,哪怕是善举,在上帝眼里,怕也是打了折扣的吧!那天,当学院的车子开往那个坐落在郊区的学校时,洛的心情一如既往地暗淡着。

下午,两个学校举行文艺汇演,洛也没参加,一个人在陌生的校园里走着。这时,她看见了一片开满向日葵的小树林,向日葵的叶子在风中摇啊摇,像一只只摊开的洁白掌心。

一朵朵金黄的向日葵,像一张张笑脸,迎着光轻轻摆动,洛一眼望过去,就看到了吴宇。吴宇坐在一棵向日葵下,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单词书。那是一个可的、带着鸭舌帽的男孩,向日葵的叶子落在他身旁,也落在他的鸭舌帽上。洛说:“叶子落在你的鸭舌帽上了。”“是吗?”吴宇笑了笑。

注意到,吴宇的眼睛看着远方,而他用来看书的——是手。吴宇是一个盲人。

开始喜欢做义工了。每个礼拜六,她都会骑车到市郊的残障学校。她依然是害羞的,到校门前时,一直低着的头忽然抬起来,就算是和门卫大爷招呼过了。然后单车“嗖”地飞过去,一直飞到吴宇的宿舍楼下。

而吴宇是一个格内向的男孩,先天角膜混浊隔开的,不仅是他的眼睛,还有他的心。但他喜欢听身边的这个女孩说话,洛说,绿色是小溪里的水,丁东、丁东;黄色是夏天的汗水,呼啦、呼啦;白色,白色是什么呢?洛说白色是天使的颜色,天使都很轻盈,长着透明的翅膀。

那天,天空干净晴朗,洛为吴宇念书,厚厚的《时间简史》。休息时,吴宇突然嗫嚅着说:“我很喜欢你,你喜欢我吗?”洛的脸腾地红了,摇头,点头,不知所措。吴宇急了,他伸出手去拉洛的手。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,吴宇说:“你的手很柔软,你一定是个美丽的女孩子。”

的心微微一抖,仿佛被刺伤了。她看着吴宇的脸,那张脸像夏日干净的向日葵,她缩回的手轻轻地摸摸自己的脸,圆圆的、胖胖的,不知不觉,小小的心就像撞了冰山的“泰坦尼克”,摇晃着,慢慢地沉没了。

大二上学期,吴宇告诉洛,他就要到上海接受角膜捐赠手术了,他是那样兴奋,鼻尖浸出细细的汗珠。他说父母一直为他的眼睛感到遗憾和歉疚,并一直在为他寻找合适的角膜,现在终于找到了。洛的心如在风中,微微地颤抖着,一半是浓浓的喜悦,一半是淡淡的忧伤。

她和吴宇,到底是没有缘分的。

想着,就流了泪。那泪,应是喜悦吧!为了他就能亲眼看到那些美丽的色彩,那些飞翔的小鸟,那片金黄金黄的向日葵……回到学校宿舍,正坐在床 沿发呆,电话又追了过来,“妈妈礼拜六就会来接我去上海,你会来送我吗?不知道手术会不会很疼,有你来送我,我就不会害怕了。”洛的心缩成一粒细细的砂,她说:“我一定会来送你的。”

到了那一天,吴宇却没有等到洛

一遍遍,他问妈妈,有没有见到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,很漂亮的女孩?母亲好奇地张望着,同学、老师都在周围,并没有吴宇所说的漂亮女孩。一直站在角落的洛却分明看到,吴宇母亲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,那一刻,她的心像一颗流星划过黑夜,短促的闪亮随即熄灭。她知道,这个气质雍容的妇人不会想到那样一个胖胖的、平凡的身影会是吴宇心中的美丽女孩。

眼睛里,酸酸的液体一直流,流了又流。她想,如果吴宇的眼睛永远看不见,他们是否就会有将来?可现实里没有如果,有的只是她喝凉水也会发胖的身体,丑小鸭一样平凡的相貌。

换掉了手机,像一只贝壳,把自己关闭得紧紧的。想吴宇时,她忍不住打开信箱,信箱里堆满了吴宇的来信。

吴宇在信里说,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康复,现在已经离开残障学校去了普通的学校,他问:“你到底在哪里?为什么不和我联系呢?”接下来的一封,他说他一直忘不了她,在他心里,她是最美丽的女孩……

她飞快地关闭了网页,不敢再看下去。那些信像一 火,能烧起她一直荒芜的心。她想怎么会这样呢?自己和吴宇,恐龙和王子,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啊。

时间一分分、一秒秒滑过,两年过去了。洛忙着论文、答辩、找工作,她让自己忙得像一列不会停歇的火车。惟一的一次脱轨,是在毕业前,洛回到了那片开满向日葵的小树林,那些曾经灿烂的向日葵不见了,眼前是一排白得耀眼的康复训练教室,心里顿时涌起许多失落的感伤。

毕业后的三年,洛跳过两次槽。此时的洛,依旧有着丰满的身体,只是,当人们的眼光发生改变时,这丰满也就变成了美丽;蜜色的肌肤透出健康的光泽,引得其他女孩子的羡慕,她们说:“洛,你诱人得让女人都想抱一抱。”

有一次,公司经理亲自到工作间找到洛。那是一个优秀的男人,就像经过国际ISO9000认证,是每个女孩眼中的钻石王老五。经理说:“洛,你能不能客串一下公司的同声翻译,下午有一个重要的会议。”那天下午,在容纳千人的会议厅里,洛成功的同声翻译引来一阵阵掌声。然后,他请她吃京城最好的水煮鱼,请她看西郊最绚烂的红叶。他说这红叶就像爱情,而洛想,她的爱情不是西郊的红叶,而是金黄的向日葵,只在夏天里绚烂,等不到秋天,便夭折了。于是,洛又一次跳槽了。

没想到会再见到吴宇。

两年一度的世博会上,洛充当同声翻译。一家公司代理产品的英文介绍书出了点麻烦,已经下班的洛被请去救场。员工中有一个男子说话的声音低低的,很好听。洛想这声音多熟悉啊,抬眼望去,她看到了吴宇。

吴宇却不认得她。是啊!他原本就没见过她,怎么会认得呢?而他却一直藏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

麻烦终于解决,公司请洛吃饭,洛说不用了,短短三个字让他注意到她,那抹专注的眼神让洛违背了自己的心,不自觉地跟着走进了餐厅。吴宇坐在洛身边,吃饭时一直照顾着洛,他说:“你的声音很好听,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孩,她和你有一样的声音。”洛心一颤,说是吗?吴宇说:“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,我一直在找她,但却找不到。”

一直低着头,直到饭局结束。走出餐厅,她轻轻说了声“再见”,便一直一直往前走。身后有人叫住自己:“我能握握你的手吗?”洛站住,回头,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。他说:“是你吗?你的手和她一样软。”洛说:“不是,你认错人了。”

她不敢想,也不能想,只匆忙地往前走,忽然觉得痛,低头,是一枚戒指,忽闪忽闪的,圈住她细细的无名指,也圈住了她的一生。泪就流了一脸。

她曾经的上司,那个经过国际ISO9000认证的优秀男子一直追求她,她倦了,累了,于是就了,虽不那么炽烈,但她想这样也好,这样就不会痛了。

那夜,洛打开很久没有开过的邮箱。邮箱里躺着一封新的来信。他在信里说:“今天遇到了一个女孩,她和你有着一样的声音,可是,她却不是你。我多么希望她是你……”信的背景是一张图片,铺天盖地的,全是盛开着的向日葵。

哭了。她想,原来自己和吴宇都是不完美的,吴宇的不完美在于眼睛,而自己的不完美在于一颗自卑而残缺的心。她多么羡慕那片夏日里的向日葵啊,它们从来不在乎自己美不美,只是盛开着,自信地追随着太的方向,就像年轻女孩追随心底的爱情。

她移动鼠标,按了全选,然后点了永久删除,那些信眨眼间消失不见。而她的爱情,就像那片金黄的向日葵,错过了夏天,错过了光,再也不会盛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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